牛郎的面子與夜生活的規矩 

牛郎賣的是形象

在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前,我一直都是難以撼動的頭牌牛郎,放眼整個歌舞伎町,我也是數一數二的紅牌,只要是牛郎,就一定聽過我的名號。

某天營業結束後,我與後輩兩個人送客人到區役所通這條大馬路,幫客人攔了輛計程車之後,便目送客人坐著計程車離開。準備回店裡的時候,突然有人朝著我們兩個背後大罵「你們兩個開什麼玩笑,是本大爺先在這裡等計程車的!」原來是其他的牛郎正在對我們叫囂。當時我們兩個完全沒喝醉,細心的後輩客氣地說了句「真是對不起了~」便跟我說:「對方喝醉了吧!不用理那種笨蛋,我們快回店裡吧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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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郎賣的是形象,後輩也知道這點,也示意我在這裡頭也不回地走回店裡,不是什麼丟臉的事。不過,那個牛郎還是拚命叫囂。當時的我還很年輕,所以忍不住回頭看著對方。

對方像個流氓般,邊左右搖著肩膀,邊朝著我走過來,我則是不發一語地站著。對方在快撞上我的時候停下腳步,瞪著我問:「你這傢伙是瞧不起我嗎?」想必對方是想在客人面前耍帥吧!原來這個時代還有這種牛郎啊!當時的我相當冷靜。

我理所當然地覺得對方應該是認識我,所以跟對方說:「我就不拿店裡的招牌壓你,委屈一點跟你單挑吧!」此時對方一臉畏縮地說:「你瞧不起我嗎?你以為打得贏我嗎?」一邊打嘴砲,嘴脣還抖個不停。當時我心想,只要我退一步,事情應該就不會鬧大了。大多數的情況都是在這種互相挑釁的時候結束,不會真的打起來。因為當時我已經占了上風。

之所以會說「不拿店裡的招牌壓你」是為了避免牛郎店互找麻煩。明明店的招牌與個人的名氣都是我這邊的比較響亮,還故意說什麼不拿店裡的招牌壓人,對方一定覺得我對打架這件事很有信心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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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我本來覺得對方的店一定會有人來阻止,所以根本沒有真的想跟對方單挑的意思,而且人早就累個半死,很想早點回到店裡。沒想到,對方居然說:「就跟你單挑吧!你給我過來。」當時我還是沒當一回事,一心覺得途中會有人來阻止,或是對方會突然喊停。反正我旁邊還有很會打架的後輩跟著,所以覺得再怎麼樣也不會有事。就算突然被揍,對方好像也沒有強到可以讓我受重傷,所以不管最後怎麼樣,都是對我有利。

不過,對方帶我去的是他們的店門口,那裡聚了一群喝醉的傢伙。其中一個人興沖沖地大喊「要打架了嗎?」便突然朝我撲了過來,然後大概有十個人左右跟上並圍了過來,狠狠揍了我一頓,我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。

我曾打過橄欖球,所以體力還算可以,對自己的臂力也有一定的自信,但防禦遠比攻擊還累。後輩與對方店裡比較清醒的人介入調停時,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。對方喧騰地回到店裡之後,後輩也把我帶回店裡。

總之,當時我是累壞了,但也冷靜下來了。店裡的人看到我這副樣子,便殺氣騰騰地大喊「開戰了啦!」作勢要衝去對方的店裡。這次的事情完全是對方的錯,這點對方的店好像也知道,所以高層立刻打電話向我這邊的店長致歉,店長也要大家先冷靜下來。

意思是,雙方的高層要坐下來談談。店長告訴我,他一定會保住我的面子。我因為打過橄欖球,所以比較不怕痛,但還是去了醫院一趟。而且當時我沒有特別生氣,只是覺得很累,很想好好睡一覺。

起床之後,我立刻接到店長的聯絡,說是替對方圍事的黑道準備了一大筆錢賠罪,這在黑道的世界裡,算是停戰的擂台鐘聲。店長也跟我說:「抱歉,就只能做到這樣了。」

當時我心情還沒有平復、氣憤難消,而且昨天我的態度沒有什麼特別不妥的地方,也沒什麼值得後悔的部分,只是吞不下這口氣而已。

晚上到了店裡之後,我坐在後面的員工休息室想了很久。雖然一想到找碴的那個傢伙就氣到不行,但更記得他那怕得抖到不行的嘴脣,所以也就沒什麼好後悔的。

不過,「收錢了事就算了嗎?」

那時的我很驕傲,以為整個歌舞伎町的牛郎都認識我,而且一直以來氣焰都很囂張,動不動就為了保住面子跟其他店吵架。

但說到底,我只是個誰都不認識的牛郎,不僅會被不長眼的小混混纏上,甚至落得被圍毆的下場。

我心想,怎麼可以這樣就算了,一直以來,我可是拚死拼活地保住了自己的面子。那些傢伙一定會炫耀自己「把手塚揍了一頓!」

我可不是為了被這種人看不起來,才一直待在這行的。我的心情雖然很激動,但頭腦卻很冷靜。「原來我不過是這種程度的牛郎啊?想成為歌舞伎町頭牌牛郎的我,難道收個幾百萬就算了嗎?那種傢伙能成為頭牌嗎?我變得更有面子了嗎?才怪,我絕對丟了面子。」

喝醉的後輩走進員工休息室之後,就躺下來休息。

「我想現在衝去對方的店報仇,你覺得怎麼樣?」我問。

「要衝就一起衝啊!」後輩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我把員工休息室用過的擦手巾纏在兩手上面之後,就衝出店外。

我朝那些傢伙正在營業的店走去,心中沒有半點計畫。

推開店門後,我看到站在入口櫃台的人嚇得眼睛瞪得大大的,但我沒多理會他,就這樣逕自走進店裡。我第一次走進這家店,發現這間店又老舊、又昏暗。我在營業中的店裡繞了一下,立刻找到昨天的那個傢伙。那傢伙一看到,嚇得連退好幾步,我便衝了上去揍了對方,還狠狠地抓著對方的頭髮。就在那一瞬間,周圍的牛郎全衝了過來,後輩雖然死命抵擋,卻寡不敵眾,我則是被壓在地板上,全身被踹了好幾腳,但我就死死地抓著對方的頭髮,對方則是不斷地想要擺脫。我沒空用雙手保護自己的身體,所以一直承受著比昨天更痛的攻擊。當時真的是亂成一團,我也聽到客人大叫「呀~」跑走。

過了一會兒,看起來像是店長的人把那些牛郎們拉開。

我跟後輩則是累得坐在地上,我手上還黏著大量的頭髮,全身上下則是痛到不行。那位店長叫我們兩個去角落的沙發坐著,我雖然很累,卻穿著鞋子站上沙發,接著像是盯著整間店一樣的樣子,坐在沙發的椅背上。後輩往我旁邊的沙發坐了下來之後,抬頭遞了根菸問我「要不要抽菸」,我接了過來,便開始抽菸。

現場有些客人邊哭邊大喊「要是對我的○○○出手的話,我一定不會饒了你!」不知道那些牛郎們是不是接到了命令,把我晾在旁邊,同時陸續地送走客人。我則是坐在較高的位置一邊從乾癟的嘴裡吐菸,一邊俯瞰著這些人。沒多久,我的店長也趕到了。他罵了我一句混蛋,又敲了我的頭之後,就叫我坐好。店長的脾氣雖然很好,但這時候也難免氣到快爆炸。

好幾個一臉橫肉的人走進店裡,把鐵門拉了下來之後,突然揍了我家店長一拳,店長也立刻道歉,還用手指了指地板,示意我跟後輩坐在那裡,我跟後輩便乖乖地坐了過去。

 

收保護費的人丟了面子會怎麼樣?

我的所作所為,等於在對方圍事的人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,明明我的店已經答應和解,這下子全都毀了。對方可是最愛面子的一群人,怎麼可能容得下我如此放肆。要在夜晚的世界生存這可是常識,而且就某種意義而言,他們就像是避免各方勢力起衝突的煞車皮,維持著這裡的和諧。我這次的確破壞了夜生活的規則,我變成只想著自己的尊嚴,不受規矩的自私傢伙。

然而那時候的我,還沒感覺到自己犯了什麼大錯,只覺得對方當然要受點教訓,雖然心裡也很冷靜,不過我的腳竟沒兩下就麻掉,只想著早點結束這件事。一下子被打個兩三拳,或是被恫嚇一下,時間很快就過去了。比起我們,店長被教訓得更慘。店長坐在旁邊不斷地謝罪、道歉;負責冷靜地威脅我們的老大哥,以及負責大聲威嚇我們的小弟,對方的分工非常清楚。

不知為何,我突然想到「給我準備水泥來」這句電影台詞,現場的一切彷彿是電影場景。即使到了這種時候,我心中還是有個客觀看待一切的自己。

負責冷冷地威脅著我們的黑道,讓他腳上的尖頭白皮鞋像鐘擺般擺動,在店長的臉前面晃來晃去,然後就突然往店長的臉上踢下去,接著我聽見「咚」的一聲,看到店長用手壓著眼睛,彷彿是要把快掉出來的眼球塞回原位一樣。一大堆血「啪嚓」地滴到地上。大量的血從店長壓著眼睛的手滲了出來,把地板染成紅色一片。當時的我彷彿有塊大石頭突然壓在胸口,如果被處理的人是我,還不會那麼難受。

接下來的一分一秒彷彿身處地獄般痛苦,我不斷地祈求事情能早點平息。就結果而言,我害自己的頂頭上司遇到大麻煩,也受了重傷。

幾個小時之後,我們幾個總算被放出店外,我也邊哭邊跟全身是血的店長道歉。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店長,也覺得很後悔跟慚愧,雖然從店長的眼睛流出來的血,比我的眼淚還要多,但店長卻只對我笑著說:「好了啦!就說沒關係了啊!別哭了啦!你這傢伙還真傻啊……」然後摟了摟我的肩膀安慰我。

我真的覺得自己很該死。店長為了我向別人低頭道歉,還這麼包容我,之後也沒因為這件事罵我半句。

 

本文截選自:歌舞伎町放浪記:解禁!新宿夜王赤裸告白